哦，新疆班

转眼间，在新疆部工作已经有三个月了。9月份的一篇文章里，我曾写道：“陡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们不仅是我们的学生，也是我们的儿女。”但那时，只是理智上告诉自己：他们没有亲人在身边，我们需要这样做。而现在，我觉得在情感上的确像对儿女一样接纳他们了……

预科班教科书

《汉语文》是教育部内地新疆高中班预科教材编写组给语文课程设置的核心教材。给学生讲的第一课是《汉语文》中的《在金色的海滩上》，课文选自小学语文课本第六册。我花了四节时间，耐心地“教”学生读准“贝壳”、“额头”、“神情”等词语，耐心地“教”学生用“只好”、“像……一样”造句，耐心地给学生细细分析故事——一个小姑娘忠于职守为画家看管衣物，又谢绝画家煞费苦心诚心给予的漂亮贝壳。学生认真地听着，认真地回答问题。后来，我才知道，真正有耐心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他们——大部分学生在新疆使用的教材和温州初中生一样，个别学生的成绩可以就读乌鲁木齐一中。乌鲁木齐一中比温州中学难考得多了！《古代汉语读本》里，第一课的前两首诗是《静夜思》、《春晓》，这些诗歌大部分学生在十年前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他们真正是在“配合”我！

于是我放弃了所谓的内地新疆高中班预科教科书，我给他们讲《郑伯克段于焉》，讲“有我之境，无我之境”，讲Pound 的《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讲《孔乙己》中多层面“看”与“被看”的叙述艺术。我发现，他们接受得很好。的确，他们是优秀的。

难忘的课堂

不会忘记那次“运动会作文”的讲评课。

我重点评讲了马晓帅的《夺冠一瞬间》。

“凉风从我身边刮过，使沉迷于梦中的我突然清醒了：“为什么不拿第一名呢？”我紧握标枪，感冒的病菌似乎也要帮我（我的评价：这是神来之笔！这里用一句幽默的话表达了对疾病的蔑视。对一个英雄来说，就应该一往无前。），我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全身肌肉几乎都进入了紧张状态。等待着，等待着。“1908号——”我走上了助跑道，握紧标枪，一个深呼吸。这次，我特意加长了助跑。唰——，白旗挥下，我跑了起来，一、二、三，投！标枪飞快地从我手中飞出。看着在空中飞行的标枪，我心中别提有多紧张了。不知为什么，它飞行的时间似乎很长。我的心跳到了头顶，与枪一起飞着。（我的评价：这是超现实的描写，简直有现代派小说家的气魄！）我回头，想看看那最远的牌子。啊，是我，我是第一吗？我成功了，成功地完成了一个美丽的超越。（我的总评：这是一个完美的速写。）

那节课，学生的情绪被彻底激发出来了。对于同学的精彩描写，没有谁会吝啬他的掌声，在稍显空旷的预科教室里，掌声“像鸽群一样四起”。教师兴奋地朗读、评讲，学生紧紧的追随着教师的节奏，笑声不时地爆发。有时教师还没有读出来，学生就接了出来。接对了，得意地笑；没有接对，更猛烈地笑。教师有时故意停顿一下，这时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哪怕是教师的一扬手、一蹙眉，乃至突发的语塞，都会引起热烈的笑声。是啊，朗读作文唤起了他们对运动会的记忆。在紧张的备考阶段，再去回味那激情燃烧的运动会上的经历，那种狂欢，那种宣泄，那些温暖，那些笑料。在半个多月的沉淀之后，那些事情反而比当时更加香醇、美好，令人陶醉。在这节作文讲评课上，学生的经历、体验、感悟被唤醒、发酵、升华了。

对于学生，这样的课堂气氛，足以让他们顿悟作文吸引力的来源；对于教师，这样的课堂真正是一种享受：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飞翔，我敢说，那是一种高峰体验！那种幸福远甚于在全国中文核心期刊上发表文章。

马晓帅后来又写了自评——

“在我写文章之前并没有什么思绪。而当我回忆起夺冠的时刻，那一瞬间，我便突然间茅塞顿开，书写的速度似乎跟不上我的思绪，灵感一串一串地往外冒，一束一束地往外喷。我用心在写着，用我最直接的感受抒发着，将美妙的时刻写成作文。

“当完成作文时我并没有觉得多好，只觉得是将自己内心的东西抒发出来。但当老师在课堂上读时，我才觉得‘我也写得挺好的嘛！’写作要用心，我只有用心写才能写好作文。”

“我该练字了。”

教师再评——

“1、自信点，你不仅是运动会上的冠军，你也很有写作才华。

“2、天呢，我刚想说要你练字呢！”

在这里，师生达成了惊人的默契。从此，我们的作文写完后，每个学生都要写一段长长的、细细的自评，有的自评甚至比原文还要长呢。

学会微笑

早已察觉自己教育教学上的缺失。我曾经苦苦地寻找，却总也没有找到。现在，在新疆部预科，我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对一名正做着无伤大雅的“小坏事”的学生，我学会了微笑着看定他；对那些有点小问题的孩子，我学会了不去皱眉，而是用欣赏的眼光看待他们身上的亮点；对一名引起我雷霆之怒的学生，我学会了宽容与和解……

尤其重要的是，我学会了微笑！

课间，很多学生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也笑了。有学生问：“今天语文老师怎么这么高兴？”同桌回答：“在我们教室，他天天都这么高兴！”

上课前的“小天鹅”音乐还没有起舞，我已经微笑着（虽然有的学生在周记里写：语文老师笑了比不笑更吓人！）走进了预科教室。我跟学生说：“愿意早早地来到我们的教室，因为我们的教室很温馨。在这里我时时可以看到微笑，（稍顿）男生的微笑，女生的微笑——”“还有语文老师的微笑！”有学生叫起来。

一周要上20节正课，有的时候可以“聊课”，我就请学生允许我坐下。这时的氛围往往更放松、亲切。冬夜围炉夜话般的温暖，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般的和谐，这是我追求的境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在新疆部预科的课内课外，我常常能体会到教育的兴奋和愉悦。我认为，自己找到了某些东西，或者说我身上的某些东西被唤醒了。很难说出这是什么，但我能觉察到，这是一些触及教育本质的东西，是对教育十分关键的东西。也许是生命力，是激情，是高度的和谐与默契。感谢这些新疆的孩子。

和你在一起

每周一、三、四，作为预科三班的副班主任，我会和学生一起慢跑，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我常常需要将备课资料带回家熬夜。对这显得有些奢侈的运动，我说可以用一个字来表达我的感受。我让学生猜猜，有学生说：“累”，我说：“错了，是‘爽’！”

我还会和学生一起打排球，手臂生疼，心里却是快乐的；班级篮球赛，为学生当全程摄影师；秋日，跟学生一起去楠溪江郊游；逛五马街，为一名学生掉队而心急如焚……

讲《古诗词曲十首》，我请学生任选一首朗诵。开始的几个学生朗读都中规中矩。轮到凯斯尔，他说：“老师，我初中背诗很困难，就编成歌曲唱，这样就容易记住了。下面我给大家唱一下《渔家傲》吧！作曲：凯斯尔。”他用流行歌曲的调子唱了《渔家傲》。“羌管悠悠霜满地”还加进了衬字“也么哥”，末句“将军白发征夫泪”还使用了拖腔，真是声情并茂。

让学生任选一首诗歌赏析，有一名同学说自己还做不到赏析。学生的基础极不平衡，不能提出统一的要求，我示意他可以坐下。但他却很想说说自己喜欢的一位诗人，我答应了。他微笑着说：“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杜甫。因为他生于712年，我生于1992年。”大家诧异。“还有，杜甫的家乡是河南巩县，我的家乡是新疆巩留县。”众笑。还没有完呢，“最重要的是，他叫杜甫，我叫热杰甫！”（爆笑）。

有一个学生，他作文中错别字一坨一坨的，语句多有不通。我告诉他：“你曾经不是最好的，但你是进步最快的。你的文章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你的写作感觉很好，你很有文学天分！你有实力考上清华！”后来他的创作就一发而不可收了：他的作文在展板上展览，他的照片在橱窗里微笑着，他的多篇作文被温州中学网站收录。对一个潜质很好的学生，我说：“你的文理科都很好，你的现在很像90年前的苏步青！‘少年心事当拿云’，要及早规划人生啊。”对一个有点翘尾巴的学生，我说：“人可以‘狂’，‘狂’才有更高的定位；但‘狂’万不可和‘轻’联系在一起。没有沉潜下来，没有坐冷板凳的苦功夫，这种‘狂’就一钱不值，就只能给人留下笑料。”

现在，我的话题似乎总也离不开新疆班：在食堂，和本部老师讲新疆班；在校园，和旧日的学生讲新疆班；在家里，和妻女讲新疆班。女儿翔一早已记住了几个名字——玛黑拉大姐姐、古丽先木大姐姐、湛龙帅哥哥。

生活中难以承受之困

抽空读书，常常觉得书中的形象在脑海中只是背景。作为更活跃的前景出现的是预科３班、预科4班学生的身影，或者是笑靥、愁眉、泪痕……于是，对书中的讲述了无印象；于是，无奈于精力太不集中。

几乎每天都要5点半起床。如果没有晚自修，我会比女儿困得更早。给女儿读《小猪的爱情》或者《猜猜我有多爱你》，讲着讲着我就再也抵挡不住睡意，闭上了眼睛。女儿催促：“爸爸，小猪又碰到谁了？”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匆忙追索接下去要念的句子。

以“新疆班情结”为题刊于2008年1月31日《中国教育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