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森林里流浪的灵魂
-----------读安妮宝贝《彼岸花》
第一次穿梭在外滩迷乱的霓虹里，有点怅然地挤在林立的石楼中央，望着夜晚江水倒映下的，整个城市的幻影。隔岸的灯火，在寂寞的苍穹中，和着满天的星光，若即若离地闪烁。它们纠缠在岸边行人匆匆的发亮的黑眼睛里，让我的双眸禁不住微微发热。年少时做过的梦，已在温柔地触摸着我的灵魂，尽管那样遥不可即。
那时我还是个刚涉入这方风情万种的海滩的异乡小女孩，带着受挫后漂泊未定的心，观望着彼岸盛开的花朵，茫无目的地流浪。而身旁，许许多多梦想破了又生，生了又灭，充斥着暧昧的情感起起落落，却又居无定所。
那时还不知道安妮宝贝，更不知道《彼岸花》。
那时我不能确定我是怎么了，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的迷惘。
时间辗转流淌，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穿牛仔裤的，头发略显凌乱不施脂粉的写书的年轻女子，走过来对我说：“见过一些人带着创伤的无法示人的感情。他们盲目地生活。找不到出路的痛苦。我相信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真实的理由。寻找那个疼痛背后的理由。它们是精神的一个内核。我会做出展示，但不给予判断……”
翻过《告别薇安》，《八月未央》，翻开了《彼岸花》。
于是一股颓丧阴郁的潮水向我涌来，碾过时空，渐渐将我淹没。故事中别人交错的绝望与失落，照亮了青春末世的过往里，迂回曲折的迷茫和放弃。
安妮宝贝遵守了她的诺言。她只是展示，把美的事物撕裂了静静摆在人们面前的那种展示，我记得这是很早以前人们对悲剧下的定义。她没有判断，她只是把故事抖落在你的身边，让你在与自己境遇迥异的情节里，找到相似的灵魂。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小说里引起我们共鸣的，远远超出了故事本身，而是某种氛围下，生命中曾经或将要在心灵里留下痕迹的东西，牵动了我们敏感的心。
感怀着她感怀的东西，而并不是她的故事。实际上，相比与前面的乔，我不是特别喜欢南生的片段。它过于激越，跌宕，狂野，那么遥远，令人恐惧。像许多安妮宝贝故事的主人公，他们带着深刻的童年阴影和个性残缺。偏执，敏感，自闭，以及绝望，一旦这些压抑的东西从心灵深处释放，也许可以烧掉他们的整个世界。
但我还是随便截取了书中的一幕，南生挽留和平的一幕。这是和平一次次离开后，听着她讲七岁那年眼睁睁地看着爸爸被车撞死的故事，做的唯一一次短暂停留。
这个头发潮湿受到伤害的女子，对和平说：
“他抱我，来看我，爱我，照顾我，他说马上要回来，却从此再也看不到。他说，等在这里。南生。等我回来。这是最后一句话。我相信他，一直等着他。可是他却不回来。”
“从那时候我知道，消失，遗忘，死亡，告别……都是随时回发生的事情。它们太霸道了，容不得违抗。可是我很傻，总是想弥补自己的遗憾，以为会留得住一些东西，记忆，幸福，耻辱，爱情，时间，还有痛苦。”
看到这里我不禁动容。像很多勤勉的年轻人一样，我们捧着青春和激情奔波在异乡，双手空空开始构筑自己的明天。记得那时候骄傲的视野里看不到失败，以为汗水流过以后总有收获，以为再见以后还有明天，以为现实与理想就差一点点，以为张开手就能撑得住未来。所以像南生一样，倔强地面对着生活，失败和离别，不肯松手，哪怕头破血流。
尽管很多时候，她对爱情的固执，对命运的反抗，历经时光磨砺依然新鲜满满，保持原味。这里，她还是犹豫了，就如周围营营役役的逐渐麻木了的人，实验室里一只只习得性失助的小白鼠。她此刻的失望，像极了乔，书中的“我”，对生命的过往豁达得有点被动悲观的她，面对现实的无奈，不再努力，习惯放弃。
从这里我开始明白我，以及周围人——尽管境遇那么不同——翻看这本书的原因。这是一种行走都市的流浪情结，无论起源的背景有多么不同，它或多或少地在这个石头森林的城市里弥漫：
有人一腔热情追逐梦想，不问艰辛，却还依然只能隔着几重山眺望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一些的未来；有人在暧昧迷茫的情感里彷徨裹足，伸出手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没有一份是可真实依靠的，所握住的，不过一团迷离的空气；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走掉，试图挽留时才发现，人生就像赶赴的一场盛宴，欢腾悲伤后，总有散场时；有人在事业和爱情里举棋着得失和未来，走过回望终看见，这一生何求里，寻遍了的早已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安妮宝贝的原意，她不做任何判断的展示里，招呼读者们过来。过来聆听时光的流水划过都市石林绚烂的霓虹，划过青春港湾深深的河床，岁月泥沙沉淀下来的，漂泊的心情。这种心情是那么厚实，钝重地回响在我们呐喊未来无助的声线里，淹没了这样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它让人真真切切地怀念过去的好时光，怀念单纯得没有任何顾虑的年代里，向着一个既定的目标，即便枪林弹雨中，奋不顾身向前冲那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的文章令人失落，因为她把心灵深处的迷茫统统暴露了出来，让你不得不面对，却无处容身。没有人可以逃避这样的经历，成长岁月里痛苦的决裂，明天的毫无把握，逝去岁月的追念。最终，只把自己置身于都市漠然的人流。仿佛一只破蛹的蛾，在它换上双翅前，无法拒绝的蜕变就要来到，疼痛却让它把自己柔软的灵魂，绻在了更硬的壳里面，小心翼翼地爬行。这是安妮宝贝主人公典型的消极自我保护的方式，衣锦夜行的都市流浪者，缺乏安全与稳定，对生活的多变，作出的妥协。
我也知道，在这个城市里，真的有那么一群人，就像安妮宝贝的文里乔，绢生以及许多主人公那样，他们生活在都市的最上层，衣食无忧，俯视着夜晚星空下的万家灯火，却在内心逃离到世界黑暗的尽头。因为他们的灵魂，剥去空洞荣耀的光华，只剩赤裸裸的束手无措，在石头森林的上空没有根地飘荡。他们坚持着别离和放弃，把每一个过客当作自己渡河的石头，期望可以依靠这些，到达彼岸去触摸那若隐若现的花朵。
合上书时我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相约星期二》里，那个可爱的美国老头说过的话：与生活讲和。有过了些挫折让我体会这句话的可贵，它是我在这样模糊的视线里发现的微微光亮。很多平凡的人，在命运的多艰里——不够坚强，因而不能像南生一样，扑火般拼命追求她所希望的；不够果敢，因而不能像乔一样，随手丢弃后，裹紧大衣匆匆前行。他们开始与生活谈判，和解。这条固执与妥协中间的路，让那流浪在迷茫里的伤口被舔去血渍，学会了不再过分地索取付出后的回报，也不再希望在别人的死心塌地里放纵自己的优游自在。学会好好保护自己，和自己身边关联的人。也许最终，能却除迷茫并让自己漂泊的心靠岸的，往往是这些胸怀被小温暖小幸福装得满满的平常人。
安妮宝贝用她的书照见了我的迷茫，这无可避免的，彳亍在城市街道里，散发的淡淡味道。她把你最不愿去想象的东西从你内心深处拖到可以看见的阳光下，然后一声不吭地走掉。于是你开始更加痛苦，这源于你的清醒。也开始独立思考，你不可能问她答案，她的缄默同样因为，她也只是石头森林里，流浪的灵魂。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书中那两个人的两个“悲剧”，这个词用得不够准确，我已在一定程度上曲解了安妮宝贝的本意。这又何妨。每个人有自己思考的角度，这正如，对于生命中的经过，每个人有自己把握的方式，放弃的原则。别人可以观看，没有权利判断。因为我想，每一个人的原意，都应该是希望看到更明确的明天，停止没有目的的飘荡，握住最值得珍贵的东西。这同一善良的前提下充斥着下无数的表达方式，夹杂着每个人对生活的不同诠释，无须评判。
孔潇潇 物理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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